听大师讲课(一)——《国学概论》


《国学概论》读书笔记




一、内容简介


《国学概论》一书是太炎先生192246月在上海讲授国学的记录稿,是由曹聚仁先生整理成书的。全书分“主体”和“附录”两部分,凡85千字,“主体”部分前有曹聚仁先生撰写的一篇《小识》。太炎先生的讲论在“主体”部分。“附录一”收邵力子先生的《志疑》、曹聚仁先生的《讨论白话诗》和2篇《新诗管见》、裘可桴先生的《政治制度与政治精神》。“附录二”则是太炎先生的《论诸子学》。这里首先也主要介绍“主体”部分。


“主体” 部分占全书的三分之二,共五章,分别是《概说》(分“甲:国学之本体”和“乙:治国学之方法”)、《国学之派别(一)——经学之派别》、《国学之派别(二)——哲学之派别》、《国学之派别(三)——文学之派别》和《结论——国学之进步》,取标准的“总—分—总”结构,让人一目了然。


太炎先生的第一课《概说》,主要讲了两个方面——甲:国学之本体;乙:治国学之方法。“甲”方面的观点很明确,分别是:一、经学非神话;二、经典诸子非宗教;三、历史非小说传奇。“乙”方面介绍的方法有五:一、辨书籍的真伪;二、通小学;三、明地理;四、知古今人情的变迁;五、辨文学的应用。  


第二课《经学的派别》主要就对“六经”的研究而言。经学研究汉代分古文与今文,具体派别可见太炎先生整理的两幅图——


今文:


      


古文:


        


诚如古人所说,“‘六经’皆史也。”“六经”研究的派别也自汉、三国、南北朝发展至唐宋元明清。太炎先生此课的结语对此做了高度概括:“自汉分古、今文,一变而为南、北学之分,再变而为汉、宋学之分,最后复为今、古文,差不多已是反原,经典的派别,也不过如此罢。”


第三课《哲学之派别》主要说的是诸子百家,尤其是儒、道。太炎先生认可的源流可以整理如下:首先,儒、道同源。老子—孔子—颜子—庄子。其次,“儒分为八”,战国以孟子、荀子为代表。子思—孟子(《史记》称,不确定)、仲弓—荀子(有道理,不确定)。再有,儒、释、道又相通。庄子近佛,且“面目上是道家,也可说是儒家”。


秦火之后,哲学发展大抵是:西汉:杨雄—东汉:王符、王充—魏晋:竹林七贤(只何晏、王弼)—六朝:佛法入中国—唐:韩昌黎、柳子厚、李翱(后皆归佛)—宋:周敦颐(曾从僧)、二程、后分朱、陆(朱熹、陆象山)两派—元:金华派(受传于朱)—明:永乐后为盛,见下图:


 


—清:颜元、戴震等。


第三课《文学之派别》分作有韵、无韵两类。无韵文(兼顾集部以外),分类见下表:



 


派别:东西汉:文人(无派别)—三国:几无可取—晋:陆机(范缜、孔琳、干宝等)—唐:张说、苏顾、韩、柳、萧颖士、李华、李翱、孙谯、李义山(承上启下,骈体文而为“四六”)—宋:欧、三苏、曾、王(宋祁)—明:“台阁体”“前七子”、“后七子”、归有光—清:桐城派、阳湖派、曾国藩。尽管列举,但太炎先生是以为“文实在不可分派”的。



    


     第五课《国学之进步》,太炎先生提出国学研究与发展的的方法:1.经学 


比类知原求进步;2.哲学  以直观自得求进步;3.文学  以发情止义求进步。


这便是太炎先生讲国学的五课。其后“附录一”为邵、曹、先生与章大师的论辩,“附录二”《论诸子学》可看作前面讲论的补充,因其为书面语,如今读来颇有点小难。


二、教学特色


隔空听罢太炎先生的《国学概论》,感觉其特色有三:


(一)学问淹博


 此书《写在前面》里引胡适先生的评价“清代的汉学家,最精校勘训诂,


但多不肯做贯通的功夫,故流于支离破碎……到章太炎方才于校勘训诂的诸子学之外,别出一种有条理系统的诸子学”,评说太炎先生于国学研究的贡献。确实,太炎先生在国学研究上对以往的研究做了梳理与归纳,对以后的研究也提出了方向和方法。听太炎先生的《国学概论》,感觉先生已将数千年中华文明尽收腹中,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先生曾从俞樾学朴学,且通儒学、佛学、诸子、语言学等等,在诸多领域自如游弋,触类旁通,因此多有卓见,莫说令百余年后我等学浅之辈高山仰止,就是当时的青年,谁不尊崇!因为自身的学问淹博,所以正如曹聚仁先生所说:“他辟出多少灿烂的境地!鲁迅先生称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更多人认为他是“有思想的学问家”,其学问渊深,在《国学概论》里也是显而易见的。


(二)结构谨严


从上述列举的内容来看,即可感受太炎先生讲课提纲挈领、条分缕析。从概


论总述到分类讲述再到总结陈述,数万字像一篇大议论文,条理井然。而在中间三部分中的每部分,条理基本循时间线,读者也是一目了然。为了帮助听众了解派别,太炎先生还不时地画出脉络图。除了思路明晰、顺序清楚,其结构严谨还在于善作详略处理。浩浩国学长河,倘不加取舍,哪里是这几万字道得尽的。例如,整个课程主体部分“经学”“哲学”“文学”基本按“四库”“经、史、子、集”的类别划分,但独独没有“史学的派别”,为什么呢?因为太炎先生始终坚持“‘六经’皆史也”,所以“从根本上讲,经史是决不可分的”;其次。中国的史学也“无须讲派别”,这就省去了一大篇幅。在三大领域的具体派别讲述中,太炎先生也主次分明,有的书有的人说得多,有的一笔带过。说得很经济。比如,说文学流派中的无韵之文,明代短短一小段,只简单提了前后七子,略说了归有光,却以近四倍篇幅说清代桐城派。其他部分亦是如此。因为有取舍有详略,非巨细杂陈,面面俱到,所以读来也有节奏感,不使人生倦。正如钱穆先生所说:“章太炎文章最有轨辙,言无虚发,绝不枝蔓,但坦然之下,不故意曲折摇曳……


(三)个性浓烈


上世纪初以来,讲国学的大家应当大有人在,就是此套丛书中,也有曹伯韩先生的《国学常识》。但读其他的国学普及读本,恕我不恭,往往像读说明文;而这本《国学概论》,却是激情澎湃的议论文。太炎先生真是有个性。读《国学概论》的任何一页,几乎都能读到他自己鲜明的观点和看法,毫无虚饰。有些观点直令人莞尔。比如:说“经史非神话”,那么《史记》说高祖之父见“神龙附高祖母身,遂生高祖”,此非神话乎?太炎先生据一条新闻推断此事:“他母亲和人私通,奸夫饰做龙怪的样儿,太公自然不敢进去了。”再如,太炎先生对宋朱熹一派不看好,书中多有直接的批评。《概论》中说:“宋朱熹一生研究‘五经’,《四子》诸书,连寝食都不离,可是纠缠一世,仍弄不明白;实在他在小学没有工夫,所以如此。”在《哲学之派别》里又说:“朱文公终身对于‘天理’,总没曾体认出来;生平的主张,晚年又悔悟了。”总之,太炎先生讲国学,绝非照本宣科例数史实,也非隔岸观火指长道短,而是旗帜鲜明,以真性情表真态度,听众、读者自会拍案称快。


不妨抄几句太炎先生的话,不但当时人不能接受(邵先生和曹先生就起而抗议了),估计时代进步到今天,我们也不能接受的:


1.自杜诗开今,流于典故的堆砌,自然的气度也渐渐遗失,为功为罪,未可定论!(尽管有道理,但对“很忙”的杜甫来说,未必公平。喜爱杜诗的人也一定会愤懑。)


2.有韵文是什么?就是“诗”……至于《急就章》、《千字文》、《百家姓》、医方歌咏之类,也是有韵的,我们也不能不称之为诗。(这些都算诗?怎么也接受不了啊。)


3.诗至清末,穷极矣,穷则变,变则通:我们在此若不向上努力,便要向下堕落。所谓向上努力就是直追汉、晋,所谓向下堕落就是近代的白话诗。(天哪,1922年已经有一些白话诗的尝试了,也不算很差啊,太炎先生为什么对白话诗如此白眼,甚至用史朝义的樱桃诗来嘲笑。革命家的保守性,原来也如此强烈。)


三、听课感悟


去年十月,我有幸得遇莫砺锋教授,便问及当下对“国学”概念的理解是否妥当。莫教授不大认可,他说当年说“国学”,主要是供学术界研究的,如今已经泛化了。我记得叶圣陶等先生也不大赞同“国学”这个笼统的词(貌似“汉学”更好些,其他少数民族的学问算不算我们的国学呢?)。当年因为欧美学术传入中国,称作“西学”,便将中国固有学问统称为“国学”了。如果说今天“国学”的概念是广义的,那么太炎先生作为学者,就将其稍稍做了精准的概括:经学、哲学、文学。这就把“国学”定于研究的范畴了。尽管太炎先生认为一些零碎的学问也在“国学”之列,但“国学”主要还是指经史子集,指可以阅读和研究的具体书籍。对我而言,“国学”不再飘渺,其内涵明确多了。


我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本来对太炎先生这样恣肆的个性是不大接受的。然而读罢《国学概论》,看到太炎先生爱憎分明地品评千年来的历史人物及其观点论述,痛快淋漓,不得不被其强烈吸引。掩卷常想:那个令鲁迅先生病逝前十天悼念的老师,那个“音容笑貌,仍在目前”的革命家究竟什么样?鲁迅先生赞太炎先生:“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我们先前只在历史书上学到过他于辛亥革命做出的历史贡献,却不知其革命生涯与治学道路。那个曾在演讲中说“不要赶走了秦桧,迎来了石敬瑭啊!”的老人一生传奇,在政治纠葛中浮沉,令人叹惋。然而不能不说,太炎先生虽生在乱世,却成就了独立的个性与别样的人生,而我们当下和平安宁,似乎难再见到太炎先生这样的血性硬汉了。


《国学概论》只有11元,我读此书,既为了听大师讲学,也为了给自己补课。花这么点费用,请这么好的先生,真是幸运,感激不尽。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太炎先生上课究竟什么样。张中行老先生曾听过章大师讲课,借他的描述满足我的好奇,也结束我的笔记:


“老人满头白发,穿绸长衫,由弟子马幼渔、钱玄同、吴检斋等五六个人围绕着登上讲台。太炎先生个子不高,双目有神,向下望一望就讲起来。满口浙江余杭的家乡话,估计大多数人听不懂,由刘半农任翻译;常常引经据典,由钱玄同用粉笔写在背后的黑板上。说话不改老脾气,诙谐而兼怒骂。”(《负暄琐话 章太炎》)

从《文心》到《讲理》

从《文心》到《讲理》




初读《文心》,颇觉一般。书中既没有我所想知道的高端理念和高深知识,也不见怎样新颖巧妙的教学方法,倒像是一本中学生语文学习杂记。尤其令人隔膜的是书中描绘的简直是理想的语文教学天地——学习型社会、校园和家庭,学生个个爱学习,善思考,老师(还有数学、英文和美术等)和家长个个会教语文,连工人都乐于推敲语言文字,这怎么可能?加之全书没有一根语文教学的主线,有些章节连篇累牍,似喋喋不休的絮叨,让我不免倦怠。


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去拜访一位语文教育前辈——八十八岁高龄的智老。闲话间他说起幼时读《文心》,爱不释手,从中得到了许多读书与写作的经验,为以后自己走上语文教育的道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他津津乐道的模样令我难以忘怀,我不禁想,也许《文心》真的很好看?我于是再次捧起它,才读几页,我的眼眶便湿了。


夏丏尊和叶圣陶两位先生是怎样的用心良苦啊!为了让学生亲近语文、善学语文,他们塑造人物,编写故事,穿插知识,安排讲习……把那些单调的概念和乏味的术语演绎得活灵活现。在这本书里,我们感受到二老对教育的挚爱,对语文的赤诚,我们了解到文言向白话过渡时期语文教育者的艰难探索,我们也触摸到那个时代文人生活的苦辛。书中的故事是那么实在,情感是那么真挚,叫我感动不已。


然而《文心》恐怕算不得教育名著,充其量也只是一种别样的教辅读物。可是在资讯发达的今天,有谁还愿意费尽心力编这样的教辅?有谁还愿意潜心读这样的“故事”呢?一本习题册的“价值”也许要远高于这样的读物。


今年夏天,偶然读到了王鼎钧先生的《讲理》,我的心弦再次被拨动了。我仿佛又见到了《文心》里人物,只是先生不再是枚叔、王仰之先生,而是杨书质老师;学生也不再是乐华、大文、汤慧修、朱志青,而是吴强、金善葆、吕竹年、刘宝成。他们不再生活于30年代上海附近的小城,而迁徙到60年代的台湾。可他们隔了时空是一气的,那条语文学习的长脉没有断。


《讲理》是一本与《文心》相似的教辅读物,今年九十岁的王鼎钧先生曾说,他少时也爱读《文心》,且追慕夏老,因而在台湾升学竞争异常激烈的年代,他打算写一本帮助中学生学习写作的书,就采用《文心》的样式。学生仍然是初中生,故事也主要取自师生生活,所不同的是,《讲理》专讲议论文写作,书中有一条议论文写作逐级提升的线索,且有诸多具体的写法方法指导,比如著名的“杨八条”。为了写这本书,王先生亲自到学校里授课做实验,用他的“讲理”方法帮助学生掌握议论文写作的技巧。因为当时的升学考题与《文心》里一样,都是要学生讲大道理的论说文题,所以王先生选择了这一难点做实验。正因为有这样的实验,王先生的《讲理》才更显得贴近教学,亲切而实用。


时至今日,再读《文心》与《讲理》,依然敬佩语文前辈们的躬耕精神与努力。我想,每个时代都应该有每个时代的《文心》与《讲理》吧,因为每个时代的语文教室里,都生活着王仰之、杨书质先生和乐华、大文、吴强、吕竹年们。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


——写给新学年



今天是个好日子,是倡导和推进读书的好日子。全民上下,都认识到读书对人精神成长的非凡意义,都懂得读书在儿童教育上的重大作用,都在大力开展丰富多彩的读书活动,都在采取多种方法帮助孩子读书。阅读各地中高考语文试卷,能看到不少关注名著阅读的好考题,这真的令人欢欣鼓舞!


然而推读书不是搞运动,澎湃的热情能掀起狂澜,未必能持久而稳妥地推动行舟。在这样大好的日子里,我对自己说:冷一冷,静一静,缓一缓,想清楚了再行动。


首先,书要一个人自己读,不能以团体阅读替代个体阅读。眼下,各种读书社团在校园里悄悄生长,爱读书的伙伴们聚在一起,叙叙读书感受,谈谈读书方法,那种得到同伴触发的感觉,真让人有如遇知音之感。然而,无论对于学生还是老师,书还是要自己读的,因为读书本来就是个人的事,只有读后再交流,才能获得真正的共鸣。如果我们给班级学生布置“同读一本书”的任务,却不重视每个学生的阅读过程,就会有一些学生其实并未用心阅读,而是随大流地跟着主旋律哼哼。多少年后,你问他有没有读过某本书,他会回答你,貌似读过的,但印象不深了。那是因为书的内容和特色多半是听别人说的,自己并未动心动容,书也就没有走进自己的内心。在合作学习中迷失自主学习的现象,我们在课改初期就已经体会到了,因此要特别注意。


其次,书要一本一本地读,不能三心二意、浮光掠影、浅尝辄止。而今,书香班级、书香校园、书香家庭、书香社区乃至书香社会的创建热热闹闹,到处是积极营造读书氛围的努力,这当然很好。孩子们放眼即能见到书籍,举手就能取到名著,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遥想书籍贫乏的年代,不用说宋濂、范仲淹等穷学子要靠“手自笔录”读书,就是我们小时候,家里能读的书也很少(我父亲的书都被红卫兵拿去了,他还被革命小将修理得头破血流)。现在,家长一般都不吝啬给孩子买书,即使穷困家庭,孩子也可以到图书馆阅读,或者在各种活动中获得捐赠的书。可是眼花缭乱的书让学生怎能耐得住性子专注地读呢?如果不加引导,只是简单地让学生“读书啊读书啊”,年纪尚小的学生往往会取一本,翻几页,丢一边,再取一本……这样的阅读其实没有深入。有一天当你问起他读过多少书时,他会告诉你他读过很多书。这样的学生不在少数,家长和老师都认为他喜好读书且博览群书,但其语文成绩往往不佳,原因就在于只贪读书的数量,忘记了读书更该追求质量。我小时候看外国电影,总是云山雾罩,莫名其妙,但父亲总叫我认真看完。说也奇怪,不用任何人讲解,看到结尾,我自然就明白了。所以,带领孩子们读书,要帮助他们选择,一旦选定,要劝他们把书读完,读完一本,再拿下一本,这样才有可能领略书中的真趣味真境界。


再次,书要一声不响地读,不能只赶时尚,而不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目前,各类读书活动丰富多彩,各种读书秀活动更是撩拨着少年人的虚荣心。可是读书是不能太闹的,这个“闹”指的不是环境,而是心境。有时候身边站满了叫你“读书去!读书去!”的人,弄得你心烦意乱,但你仔细看看,会发现他们自己并不好读书。所以在各种纷繁热闹中,要告诉学生亲近真正的读书人,亲近真正的经典,并且必须给他们静悄悄的读书时间。当学生还没有深入书本,便急于要求他们展示读书成果,他们难免东挪西借、东拼西凑,有时我们以为那些“成果”就是学生读来的,但仔细品品,却感觉语言并不出于少年人,至少不是其心声。倘若你问起这些孩子读书的经历和感受,他会说扮演过什么角色,介绍过哪位作家哪部名著,但恰恰说不清书中有怎样的乾坤。本来我们开展读书活动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学生阅读,但是为了活动而活动,为了读书而读书,往往伤害的正是读书本身。读书活动要适时适当,如果没有需要和必要,宁可不搞活动,把时间空出来,留给孩子们安安静静地捧起书。


忽然想起前年央视“我的一本课外书”中我市南外小选手陈萱萱了,她那时是龚老师的高足。真的很喜欢。喜欢她大大方方地站在台上,喜欢她平平静静地讲述,更喜欢她对书本那份独特的少年感觉——不故作高深,不哗众取宠,只讲着自己和书的故事。在好日子的今天,我对自己说,希望我们的身边,陈萱萱越来越多。




http://tv.cntv.cn/video/C27555/ec35a7cc89c74b0ca67e9f70488549e7

投稿戏作——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生:老师,语文真难学啊!你不是说“总有一把钥匙属于自己”吗?为什么我怎么“寻”也寻不到呢?


师:“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那本书”,那本语文书,你没真正读懂啊。


生:我们学了6本语文书,怎么还没读懂呢?


师:语文是一本大书。6本语文书不过是引导和帮助你读那本大语文书的阶梯。真正的语文书是课外那广阔而美好的书海。


生:那么多课外书,我怎么读呢?


师:读书得有“我做主”的精神。选了自己乐意读的书,执着一念,沉浸其中,你会发现“书里有个‘我’”。那种陶醉的感觉会叫你忍不住说:“今天真好!”


生:可大人们不支持我读书,只想我拿高分、


师:那你就“带一本书去旅行”吧,边走边读,“也是一堂语文课”嘛。


生:妈妈不让,她要我在家刷题。


师:那你只好“想想别人”了——你不会的,恐怕他们也觉得难吧。


    阅卷中,响应“快讯”主编“十年作文不寻常”的征稿启事,戏作一段,自娱娱人。


附:近十年南京市中考作文题


2006年  其实很简单


2007年  总有一把钥匙属于自己


2008年  寻


2009年  今天真好


2010年  我做主


2011年  也是一堂语文课


2012年  带一本书去旅行


2013年  书里有个“我”


2014年   只是因为那本书(那个人、那条路)


2015年  想想别人

感言

感   言


 岁末,读志耀老友博文《行走在路上》,旧日共事之景一一又在目前,感慨之余,信笔涂鸦数句,贺志耀,更自勉!


微雨轻寒小楼西,


又见旧友赋新题。


耿耿初心澄若水。


殷殷热望灿如霓。


肯将虚名掷深谷,


乐为他人做嫁衣。


但得诗书长相伴,


每遇圣贤总思齐。


附:志耀老师复言


清膏继晷度春秋,


群蚁排衙思去留。


随水卞山时就游,


木桃琼玉宜趋投。


——谢袁老师勉励,凑一绝以和,与诸位老师共勉

平如美棠

平如美棠


——读《平如美棠,我俩的故事》有感


   


将要离开书店时,在畅销书架上,忽然看到了这本书:《平如美棠》。


我一般不乐意买畅销书,总觉得多半贵而水。喜欢等朋友们谈论起某书,我从中窥出点意思,再去买,而且也几乎是在网上买。然而这本牵住我目光,挽住我脚步的书,却让我毫不犹豫地付了款,喜滋滋地把她带回了家。


我必须说老实话,被她迷住首先是因为她“长得美”——大红的封面,别致的线装,都像旧式花窗下盛装的新娘。封面上竖排分列的书名,是一种质朴而平实的手写体,足见作者的认真。而“平如美棠”这四个字,无论从平仄,还是从间架上,都让我嗅到了一丝古典而梦幻的芬芳。这个短语是什么意思呢?“平”能美如绚烂的海棠?这奇异的短语竟让我忽略了书的副标题“我俩的故事”。


没多久书就看完了。不是我读书快,而是这根本就是一本绘本,文字量不多。书的主人公——也就是作者——饶平如先生在妻子病逝后,用画画的方式回忆自己与妻子毛美棠的一生(因为照片都在岁月磨难中损毁殆尽了)。画作都是丰子恺式的漫画,随性,自然,这也是我喜欢的画风,当中穿插了文字,像是给画面做解释,又像是拿画面来印证,别具一格,颇有意思。


      


可我还是想知道这书名到底还有什么意味,仅是名字的组合吗?掩卷而思,细细回味,似乎找到了与我初想一致的地方。


平——平凡一生。作者与妻子生活在中国风起云涌的上世纪,然而他们实在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他们出生于殷实的小康之家,受过良好的教育。年轻时遇到抗日战争,平如便投笔从戎,进了黄埔军校,然后奔赴抗日前线。抗战结束后,在父母撮合下,与美棠成亲,然后离开军旅打算经商。经商不成,则于解放后投奔上海的亲戚,在上海谋生并生儿育女。五七年平如被送往安徽劳教,与家人分居长达二十二年。美棠独自撑起了艰难的生活。平如归来后,二人渐老,病痛开始纠缠。但二老相携相助,也还过得日子。直至美棠患老年痴呆,平如才感到深刻的悲伤。〇八年春,美棠离世,八十七岁的平如开始用手中的画笔回忆往昔。


两个人的经历几行字就概括完了。我想,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他俩应是再普通不过的吧。然而这些普通的人,平凡一生,善良忠厚,不与世争,像用作序言的柴静博文的标题:“赤白干净的骨头。”不也是一种美?


平——平和之心。我常常想,人到暮年,回首来路,究竟觉得什么最珍贵?很多人告诉我是“情”,这本书也一样。国难当头,平如报考军校,父母都很支持,并作诗相赠:


倭寇侵华日,男儿投笔时。家纡国难,大义不容辞。


封侯宁有种?捣穴好旋师。功成儿解甲,宜室拜重慈。


                                          ——父亲赠诗


月明高挂碧云天,报国丹忱志亦坚,


亲老不需劳尔念,平安望寄薛涛笺。


                                          ——母亲赠诗


送儿当兵,在那个很可能音讯渺茫的时代,父母该下多大的决心啊。事实上,同时报名的四个青年,也只有他一人奔赴战场。然而中国人,特别是读了点书的人,还是懂得“大义不容辞”的。作为抗战老兵,也算是民族的英雄了,平如说起当年,没有居功,没有炫耀,一切竟是那样平静。即使后来受过二十二年的分离之苦,他也没有怨尤。


按理说,分离的二十二年是平如与美棠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候,然而,在平如笔下,那也只是一个小章节,更多笔墨落在少年恩爱与老来相伴上。那些细节啊,真的很细,细到平如为美棠在家里做透析的装置,都画得清清楚楚。我想,那是作者深切地感受到杨绛的一句话“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所以倍加爱惜生活中的美好。看来,暮年能回味的“情”,往往是过滤了辛酸与苦涩后的微甜,这微甜才给人更多的平和。


可是,美棠走后,平如总想起的诗句竟是白居易的“相思始觉海非深”,那么,这平和之下,也有波澜,也有不弱于热恋的美丽咯。



平凡,平和,平平常常,平如美棠。


http://v.pps.tv/play_38PEZT.html

教育不是写神话

教育不是写神话


 


近日,在某个会议上听到一个特级教师的成长故事。报告者言:特级教师初为人师不久,即遇教研员听课。教研员听后不满意,与其交流,喋喋不休。该青年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怒斥教研员及至出拳(原来教研员也是高危职业)。教研员向校长反映后,校长非但没有妄下结论,给小伙子惩罚,也没有因此将小伙子打入“冷宫”,不予培养,而是拎起凳子,一连听了小伙子两周的课,发现了小伙子的独到之处,小伙子从此插上了专业腾飞的翅膀,翱翔在教育的天空。若干年后,小伙子成了著名特级教师,也奔走在各地培训研讨观摩的活动中。但是家里的课怎么办呢?特级教师充分发挥了学生的主观能动性,让其自主学习。校方起初不放心,安排代课老师,但每位代课老师都被学生赶出了教室,被称为“不受欢迎的人”(这不觉让人联想起故事的开头)。学生们就这样“自己教自己”,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同行诧异,便举办了一次独特的教研活动,让特级教师班里的学生开了两节公开课。更让人称奇的是,所有听课的老师都深深地低下了头,自愧弗如。究其原因,特级教师已经把教学内容的核心部分提炼出来,将三年的学习压缩了又压缩。特级教师新的研究成果表明,三年教学内容估计在几周内即可学完。学生们只要掌握了最核心的东西,当然可以应对学习和考试。于是不少学生感叹:小学竟用六年学那么点东西,太可惜!


这就是高效教学!


这个故事单从讲述的层面来看很迷人,20年前的我一定很神往,毕竟,按照“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逻辑,不想当特级教师的老师也不是好老师,何况这匹险遭埋没的千里马,遇到了真伯乐,这应该是每位青年教师梦寐以求的啊。抛开获得个人荣誉的愿望,这位特级教师教学的过人之处也着实令人向往。能在短时间内将别人用三年才能完成的教学任务成功完成,学生的学业成绩还总是名列前茅,更能实现“教是为了不教”的目的,这必定是有教育理想和职业担当的老师们的共同愿景。这样的经验才是一线教育工作者最宝贵的财富。


然而,20年过去了,我已不再年轻。世事变化,我懂得了不是年岁大的、名声响的、文章多的人说的话就都是对的,也不是所有的“它山之石”都“可以攻玉”,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从常识出发,从规律出发,尤其是教育,来不得写神话似的浪漫诉求和兀自陶醉。十年树木,人的德行和才能是慢慢“养”就的,难以速成。


教《陈涉世家》的时候,我的学生会对“鱼腹藏书、狐鸣夜呼”一段感兴趣,他们觉得很神奇。我说:这就叫“造神”。司马迁是不信的,所以他把真相写出来,指明那不过是一个“先威众”的手段,但身处其间的九百士卒是不知道的,以为真是“天意”,于是心甘情愿地“敬受命”。他们为什么受蒙蔽呢?因为他们只看到了鱼腹中书,只听到了狐鸣夜呼,而没有听到“陈胜吴广乃谋曰”的对话,没看到他们藏书和点火的行为。“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当我们听到某位特级教师的传奇时,一定要想想他(她)的传奇是怎么谱写的,要看到结果,更要看到过程。那位能用短时间完成教学任务的老师,对于所要教学的学科知识一定经过了反复推敲,不断斟酌,也一定经过了反复实验,不断修正,否则很难将教材内容浓缩为最有效也最有用的知识,且彼此关联,易于触类旁通,让学生学得轻松而有所得。这期间的艰辛不是报告者短短五分钟的奇妙讲述能够道出的。


教育不是写神话。对于教学成果,我们亦要客观理性地看待,特别是要看全局。一个班里的学生总有一些智力条件和学习习惯比较好的,他们能在简单的点拨下自主学习,圆满完成各种学习任务。这样的学生中有几个能登台上精彩公开课,也不为稀奇。关键是这样的学生有多少,其他的学生在这些同学面前是仰望学霸,还是见贤思齐。就是这些优异的学生,他们是在师从这位老师时学习力充沛,还是离开老师后仍能保持旺盛的学习力。当然,如果衡量成果的尺度只有考试分数,那就无法细心推究了。


女儿四岁时,我接受朋友的建议,带她去学校艺术中心玩,问她喜欢什么乐器,她说喜欢古筝。我于是给她买了一架,并为她请了一位老师。初学指法不久,她就不耐烦,再往后就以破坏乐器的方式消极对待。不到半年,女儿的古筝学习就宣告终止了。十三岁那年,她说我再学学古筝吧,于是自己拜师求教。不到半年,就达到了小孩子练好几年才能具备的水平。我一度也在想,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在她儿时让她学乐器,反正到了长大,学什么都比儿时快得多。但仔细一想,也不对啊,饭是要一口口吃的,路也是要一步步走的,倘若没有儿时的接触,女儿未必会在少年时愿意学古筝,也未必会有突飞猛进。知识的获得也是如此吧,人的认识水平是逐步提高的,学习当然只能循序渐进。再说,没有一点一滴的积累,怎么会有丰富甚至渊博?为考试而学的知识是可以提炼与压缩,但为人生的学习哪里有止境呢?


不再迷信教育神话,踏踏实实地为学生的终身发展奠基,这应该成为每一位教师的从业追求与行动自觉。

泡出一个大书虫

名家学语文(二)


泡出一个大书虫


——读止庵《插花地册子》


《插花地册子》是女儿同学的书,是女儿从班级书架上借来的,要还,所以赶紧读。


女儿在南师附中念高中,学的是理科,但班主任是语老师,所以班级书架里有不少文史哲方面的书,还有一些集体订阅的杂志和《南方周末》之类的报纸,这些书籍报刊陪伴女儿顺利通过了小高考和高考,给了她许多收益和启迪。




《插花地册子》是她喜欢的书。这书是止庵先生自述读书经历和感受的文集,20059月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12万字。书的装帧朴素而雅致,编排也简朴,扉页上只有一句“献给我的母亲”,其后就是目录,连作者介绍都没有。全书除序和两篇后记外,只有两个部分。第二部分是“如逝如歌”的诗集,第一部分则是关于作者读书的篇什,凡八篇,分别为《小时读书》《创作生涯》《师友之间》《读小说一》《读小说二》《读诗》《读散文》和《思想问题》。但这书里有一样漂亮的东西,就是作者精选的34幅风格迥异的世界名著插图,这些插图有许多是著名画家为作品画的,可谓尽得精髓。其中女儿和我都很喜欢毕加索为《堂吉诃德》画的插图。




读《插花地册子》,很像给自己请了位家庭教师,有一种吃小灶进修的感觉。止庵先生按文学史的体例和顺序,讲论自己所读的书,精辟独到之见随处显现,令人耳目一新。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书中提及的书,实在是卷帙浩繁,让人不得不佩服作者读书之博大渊深。


止庵原名王进文,又名方晴。1959116日生于北京。1982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口腔系。做过医生,当过记者,在外企做过销售,在出版社做过总编辑,于不惑之年写下大量书评文章,出版《老子演义》《樗下读庄》《如面谈》《周作人自编文集》《张爱玲集》等数十本书,是周作人、张爱玲研究专家。(以上介绍摘自“中国新闻网”2011920日《止庵:只想做一个读者》,有改动)




一位口腔科医生,却弃医从文,做了一名职业读书人;他没念过大学中文系,却饱览中外文学书籍,还能在文学的天地里精鹜八极心游万仞,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我对这位“家庭教师”自身读书史的兴趣超过了他讲课的内容,我想知道我所生活的时代,是怎样诞生出这样一个读书大家的。


家风正是读书风


探寻止庵先生的语文成长之路,让身为语文教师的我顿觉沮丧。这位读书人的语文素养竟然与学校教育几乎无关。七岁上小学的他正遇上“文革”,语文教材只有“红宝书”(《毛主席语录》),语文课上也便就着“红宝书”认认字,然后学两条,抄两条;此后有了语文书,可“每篇文章几乎一律分做三段,每段都体现一层意思,末了全篇又要总结出所谓中心思想,实在有点让人腻味”;老师的所教也都是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之类,他都是“不大用心去听的”。可以说除了“因十几年的中小学教育而认识不少生字,学到基本的语法知识”外,他“所受的中文教育,实在是乏善可陈”。更令人无语的是写作学习:“上中学以后,拢共只有一两篇作文出自我自己之手。我从学校领来题目,跟父亲说几句好话,他一会儿就写成了,交给我时总说让我用自个儿的话重写一遍。其实他已经模仿过我的语气,所以我只抄录在本子上就行了。交给老师之后,父亲很关心得到什么说法。有一位老师姓韩,总在我的作文本上又圈又点,批上‘好’或‘很好’的字样,末了还要给予满意的评语。父亲看了很高兴。可是老师所给的分数,却总是‘五减’,而不是满分的‘五加’,这又让父亲困惑不解。大概老师觉得满分是到了头了,从此他无须再教,我也无须再学。他哪里知道就中的底细呢。”更有甚者,“父亲代我写作文,一直到我参加高考。那时他在重庆,拟了几个题目写成文章,寄来让我记熟。我报考的是理科,语文一门只考一篇作文,题为‘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正好父亲所写的文章中有一篇内容与此有些接近,我便自己写了个头儿,三拐两拐引到父亲的意思上,接下去便大半默写他那一篇,结果半小时就交了卷子。


那是怎样的一位父亲?止庵先生读书写作的兴趣与才能究竟是怎么生长出来的呢?我于是转而看向他的课余生活,这一看,立时感受到了止庵先生的家学渊源,感受到一股书卷气息,原来根在这里。


止庵先生的父亲是著名诗人沙鸥,也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记的大家,“文革”期间在家赋闲,他对止庵兄弟的影响极深。在那个无书可读的年代,他就凭着记忆给儿子们讲故事。“父亲是讲故事的高手,听过的人现在有时还要提到。他最拿手的是《水浒》,尤其是林冲那一段。他曾说这是一个完整的中篇;还有普希金的《杜布罗夫斯基》和莫泊桑的《项链》……二哥和我躺在父亲两旁,听他接续讲下去。有时候我们都睡着了,他还没有讲完。他发觉后并不曾生气,第二天说如果我们困了,告诉他一声就是了。可我们那时都小,常常还是没等告诉他已经睡着了。他就讲几句,问一声,叫我们答应一下。”而母亲则在浩劫之中为孩子保存了图书。“一九六六年八月的一个早晨,街道主任来对母亲说,红卫兵就要来了,你们自己先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违禁之物……检查父亲的藏书是重头戏,但是谁都不知道除了马、恩、列、斯、毛,还有什么应该留下。母亲忽然想起鲁迅,于是大家赶紧从已经打算交给红卫兵抄走的一大堆书里去找他的著作。那是一套一九四六年版的《鲁迅全集》。把外面的封套扯下,露出精装的红封面。手忙脚乱之际,遗漏了一册 ‘补遗’,只留下正文二十卷和‘补遗续编’。不知怎么我的两套《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几本小说却留下了,也许是母亲特地保留给我的读物罢。”(以上均出自《小时读书》)《十万个为什么》正是止庵先生六岁时所读的第一部书。


在父母的影响下,兄弟之间也以读书为乐。“施耐庵的《水浒传》是跟我家的邻居借的……这书我们借了还,还了借,不知多少往返,我前后看了总有二十几遍。二哥和我常玩一个游戏,就是提起某人,须得答得上来他是哪回出现,谁引出他,他又引出谁,他的绰号是什么,星宿又是什么,说来我们俩都能熟记。”(《读小说一》)后来这游戏演变成读写结合的形式:“先是在棋子上帖些编造的人名儿,演习类似《东周列国志》的故事,不过国度和情节都出乎自己的幻想。后来觉得写下来更有意思,于是就你一段我一段地记在小本子上……我家房子顶棚一角破了个窟窿,我们每轮流写一段,就爬上被垛把小本子藏到里面。”(《创作生涯》)


在那紧张的日子里,这一家的读书氛围却很浓。“‘文革’中,西方小说很难读到,家里偶尔借到几本……”有一回“借到一套大仲马的《基督山恩仇记》,还是解放前的译本,我家有幸留得一日,大家轮流着看,人闲而书不闲,我不够看书的资格,只能利用别人交换的间隙,读了一、四两册,知道前因后果而已。”(《读小说二》)不单是直系亲属,止庵先生的堂兄王亚非也是爱书之人。“一九七六年我第一次与王亚非见面时,他简直就是异端。他所特别推崇的是两部书,一是《静静的顿河》,一是《文心雕龙》。给我写过一封将近两万字的信,专门谈艺术感受,其中大段抄引《静静的顿河》,详细加以分析。”(《师友之间》)这对年少的止庵也有诸多影响,以至其后他写下书评都会征求这位堂兄的意见,而视自己发表的文章为共同创作。


这是一个有着读书家风的家庭,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止庵,一生“差不多只做过读书这一件事”(序),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中国古人是重视家风建设的,否则不会有那么些家训、家书的流传。但多数家风都指向子孙立德,止庵先生沐浴的家风却是读书之风。如今一对年轻人成家不会想到树家风了,也很少想到给子孙留下家族的精神烙印,倘若忽然有此念头,我以为,读书之风倒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读书之趣任天然


虽然止庵先生从小就受到读书家风的熏陶,但从他的自述中,却看不出父母对孩子刻意的栽培。如果说有,便是“一九七二年四月,父亲让姐姐和我到江南去旅游。车票买到杭州,途中在南京、无锡、苏州、上海分别下车,各玩一天。每天每人的预算是一块钱。记得在无锡去了鼋头渚,那时我还没见过海,觉得太湖好大的水,好大的浪,不免有些激动,打算留影一张。可是拍照片就不再有吃午饭的钱,商量之后,还是留影要紧,于是饿了一顿……我的家境并不富裕,因为记得返京时带了一块钱,为在火车上吃饭之用,我舍不得花,一路饿着回来。父母去车站接我,见面便问身上带钱没带,遂将这一块钱交给他们了。这种情况下父亲却肯让我们出去旅游,这要算得他对子女特殊的教育方式。”(《创作生涯》)也正是这次旅游,让从来怕写作文也不写作文的小方晴,自发地一连写了近十篇游记,从此踏上了文学创作之路。


写作之趣任天然,读书亦如是。止庵的父母似乎从未引导孩子读什么书,而是任其随着自己的喜好阅读。年幼时“动物园西边有个天文馆,母亲曾带我去过几次,实在是儿时最难忘的一番经历。仰望着巨大的圆顶,四周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人立刻兴奋起来,接着星星就陆续出现了,什么北斗星、北极星、牛郎、织女、大熊星座、小熊星座,等等。多少年来我一直向往当时情景。”这也使得止庵读第一部书《十万个为什么》,最喜欢的也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天文部分的知识。以后止庵闲暇时爱读地图,读历史类书籍,搞文学的父亲不但不加干涉,还给予大力支持。“父亲见我有志读书也很高兴,先后寄来十来本小册子,如《中法战争》《义和团运动》之类,最主要的是厚厚一册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我反复阅读,简直爱不释手。


但是止庵最爱读的还是文学。在只能读“毛选”的童年,他即从《毛主席诗词》中起步读古典诗词。“我开始读古人诗词,即是《卜算子·咏梅》后面所附陆游的那首同题之作(‘驿外断桥边’),我也是由此第一次领略中国诗词之美。上中学后我背诵许多唐人绝句,语文课上不爱听讲,便在课本的空白处默写,一学期下来,几乎都写满了。”就连读“小人书”(连环画),他也与别的孩子或大人不同。“当时大概有两类‘小人书’,一类是绘画的,有的是成套的,如《水浒》《岳传》,有的只是一册,像《东郭先生》;另一类是摄影的,像那些‘样板戏’和《地道战》《地雷战》等,我的兴趣多半还在文字上,画则看得不甚仔细。父亲是很爱看‘小人书’的,午睡前常持一册在手,睡着了书就落在枕边,这个情景我还记得很清楚。”除了读这些,他的文学启蒙还在于母亲从浩劫中保留下的几部苏联小说。《卓雅和舒拉的故事》《古丽雅的道路》《青年近卫军》《盖达尔选集》《马列耶夫在学校和家里》《瓦肖克和他的同学们》等。孩子用儿童的眼光读文学,他读《青年近卫军》只记得袭击德军司令部的一段,“再就是有一位刘芭性格活泼,与众不同。我还由此得知俄国人名有不同称呼方法,比如刘芭又可以叫做刘勃卡之类。”这些书籍给予止庵童年更大的慰藉则是:“我那时候有点儿孤僻,找不到愿意和我一起玩的伙伴,那么马列耶夫、瓦肖克和《学校》的主人公鲍里斯·戈利科夫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了。而他们对于我的意义还不限于此,瓦肖克比马列耶夫年龄要大一些,经历也就不同,二者正可相互接续;再加上盖达尔笔下那些人物,他们可能比我自己更是真实的我也未可知,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替我制造了一个颇有意味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遗憾的是收有《铁木尔和他的队伍》的《盖达尔选集》下卷,后来不知怎么遗失了,从此铁木尔就给我留下一个不辞而别的朋友的记忆。


儿童的阅读自有儿童的表情和姿态,如果愿意,真可以静静观赏。可惜当下年轻的家长,最怕别人的孩子读了什么书,自己的孩子却没有读过,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的孩子跟别的孩子一样,仿佛这样心里就舒坦了。殊不知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天性很可能就是孩子的灵性,让孩子从众跟风的结果,很可能抹杀了他的天然灵性,使其一生即便成功,也难幸福。成人能为儿童做的就是给他一个书籍的天地,让他伸手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书。否则也许会留下缺憾:“我的小说教育,其实颇有欠缺之处。有些当时应该读到的书,如《鲁宾孙漂流记》《格列佛游记》《巨人传》,安徒生的童话和史蒂文生的小说等,都找不着,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到手都很晚了,虽然一一读过,实话说已经没有太大兴趣。我常想,如果当年读了这些书,恐怕后来思想中幻想与浪漫的成分能够稍许增加罢。”(以上均选自《儿时读书》)


天然读书成个性


倘若一个喜欢读书的孩子,就这么一直读下去,不加思考,那也不叫成长,更不可能成熟。止庵先生读书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自觉地融入了自己的感悟,渐渐形成了个性。“马卡连柯的《教育诗》,那是我上初中时的重要读物,可是我已经不像对待上面提到的几种书(苏联小说)那样,以一种仿同心理去读它了,只是想怎么不曾遇见马卡连柯那么一位能够理解学生的好老师呢。”(《小时读书》)这以后的读书,他常有“个人偏好”,且独树一帜,最终成为当今著名读书人。不妨摘他的几条书评,以窥一斑:


1.论家所特别醉心的那些细节,如温酒斩华雄、煮酒论英雄等,毕竟属于说书而不属于小说,因为太过凸现了;另外我对其中的取舍也不能赞同,因为我一直倾向曹操,书中每逢讲到他失败时便大加渲染,不免令人反感。


                                                                          (《读小说一》之读《三国》)


2.《聊斋》有两路写法,一路像唐人小说,另一路像魏晋小说,可以用繁简来分别形容,若以篇什计,恐怕后一路不在少数……后来读到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专用简笔,较之《聊斋》中此类篇什更加纯粹……其实我读《聊斋》,所看重的还是它繁中求简的笔法。     


                                                                              (《读小说一》读《聊斋》)


3.古代白话小说,本质是说书,原先那些话本、拟话本乃至《三国》、《水浒》不必讲了,就是《儒林外史》、《红楼梦》这种纯粹文人创作,若论叙述方式其实也是如此;直到鲁迅写《狂人日记》才算是革了这种叙述方式的命。这是鲁迅的功绩所在。后来赵树理登场且被大加提倡,就又复退回老路上去了。


                                                             (《读小说一》读《中国小说史略》)


4.总的说来,在文学这一领域,我最佩服人类的几种能力,即克制力、穿透力和想象力,其中无论哪一方面得到超常发挥,我都认为是文学的最大成就……一个作家面对作品(人物、情节和叙述方式等)的克制程度。就是他面对读者的克制程度,也就是他的心灵的坚强程度……这方面给我最大启示的是福楼拜……那本薄薄的《三故事》,可以视为其全部文学的缩影。所收三个短篇分别代表不同方向。:《淳朴的心》《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的作者,是现实世界的福楼拜;《圣朱利安传奇》以及《圣安东的诱惑》的作者,是宗教传说里的福楼拜;《希罗迪亚》以及《萨朗波》的作者,是异邦的浪漫故事里的福楼拜,然而三者有着几乎同样的态度……莫泊桑是他的学生,可是在中国名气更大,他的小说我几乎都读过,不要说完美了,甚至连精致也很少达到。


                                                (《读小说二》)


5.所谓穿透力,,主要表现在人生体验和情感体验方面。我总希望读到超越常规体验的东西,希望触及“本质”或“秘密”,特别是关于人类处境和内心世界的深刻揭示。在这方面,俄罗斯文学作为一个整体,可以被形容为世界文学的青藏高原……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珠穆朗玛峰。他的小说,如果要我特别举出几部谈谈印象,也许《卡拉马佐夫兄弟》最伟大,《罪与罚》最深刻,《白痴》最痛苦,《群魔》最黑暗,而它们一概都惊心动魄……在他的小说中,对话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要性质。托尔斯泰最后一年的日记里,却批评道:“对话简直受不了,一点也不自然、”我倒觉得陀氏的对话最传神。大概托尔斯泰不能接受的是对话里所反映的人物的病态心理罢……梅列日科夫斯基说,托尔斯泰发现了肉的秘密,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了灵的秘密。他是别有深刻意思


                                       (《读小说二》)


6.想象本身已经足以给人类提供永恒的价值取向,而并不在乎这一想象的意义何在,也就是说,它是独立的存在,具有终极意义,无须再附加任何别的意义……王尔德的《道连·葛雷的画像》也是别开生面,充满奇思怪想……这本书和剧本《萨乐美》,似乎是对美的一个告别仪式,所呈现的是作者眼中这世界最后的美。王尔德当然很脆弱,用中国古代一句话形容就是“七宝楼台,炫人耳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然而他的确能够做到不被“碎拆下来”,所以永远“炫人耳目”。


                                                 (《读小说二》)


7.杜甫境界极高,气象极大,但是我觉得他一生都欠缺一点李白那种聪明,读“三吏”“三别”,甚至读《兵车行》《北征》,都是如此感觉。这或许反倒成就了他,因为非竭尽全力不可,他的境界,都是炼造出来。相比之下,总感到李白太满足于当时灵感,心血来潮,一挥而就,诗也就写得浮了,滑了。我想写诗的过程中,李白的感觉一定比杜甫好,但是二人成就高下之分,并非那么一点,所以“李杜”一说,我不敢苟同。


                                                    (《读诗》)


8.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句话说尽了天下文章,而《论语》境界,正在于“文质彬彬”。这里孔子意思很中肯,话也说得实在,可以说“文”与“质”俱在,一切只须如实记录下来,即如其所说:“辞达而已矣。”也就是《周易》讲的“修辞立其诚”,这个“诚”对孔子来说,则是本来如此,所以《论语》是君子文章,也就是“君子坦荡荡”了。《论语》好就好在本色,虽然本色文章最难。而“辞”若能“达”,则不乏才具,无所谓“质胜文则野”,只须留神不“文胜质则史”就是了,所以孔子论文,多半都针对后一方面。后来喜欢闪烁其辞,渲染夸饰者,无论“质”与“文”都不自信,说得不好听,就是“小人长戚戚”。这个区别,也可以引用孔子另一句话:“君子求诸记,小人求诸人。”“求诸己”即“辞达而已矣”,“求诸人”则是取悦于读者。《论语》只是孔子及若干弟子的语录,但记述者都很领会孔子的想法,换句话说,如果孔子自己作文,大概也是如此。


                                                   (《读散文》)


更为可贵的是父亲对儿子观点的接受和支持,。“讲到父亲和我在文学上的关系,‘师友之间’其实是最恰当不过的话……八十年代初我思想上发生一些变化,接受了现代派的文学观念,于是与父亲不复一致。我写过许多信陈述我那些越来越离经叛道的看法,还曾寄了许多现代派作品请他阅读,其中包括后来他取法颇多的意象派和超现实主义的诗作……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我去成都出差,他特地从重庆赶来……我们共谈了十天,以后父亲在《从八行诗到‘新体’》中说:‘我创作上发生重大突破的契机是一九八五年冬在成都与方晴的一次长谈,结果是我从此放弃了八行诗,而开始写我自称为‘新体’的现代诗。’”(《师友之间》)


父亲因为儿子的劝说,改变了自己奉行多年且藉以成名的诗风,从而开辟了文学创作的新天地,完成了作为诗人的自我超越,这对儿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欣慰和鼓舞啊,这给了儿子独具一格地读书、品书以无言的助力。如今家长和孩子所能交谈的,似乎除了日常生活,就是文化学习,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希望甚至要求孩子接受自己的意见。我们不知道沙鸥父子十天畅谈中有多少意见的冲撞、思想的争锋,我们也不知道“原本是那个时代里一个合乎要求的‘文学工作者’”的父亲(《师友之间》),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后,听从了小儿子的“离经叛道”之言,并很快付诸实践的,但我们知道,独立精神、自由思想是需要尊重与呵护的,何况真理面前,从善而行。


 


我小时候和妈妈养过红茶菌。取来小小的一片,放在一大缸茶水里,就可以看到它一天天地长成透亮的一大片,然后一层又一层,很有意思。我不知道这菌到底有没有营养,但我看出小小的一块菌,只要在合适的环境里,就能不停地生长。如果把一个孩子泡在书籍里,没准儿,也能成为像止庵先生这样的大书虫。


 

《白菜汤》的味道

《白菜汤》的味道


初读《白菜汤》,是十六年前参加南京市第二届优秀青年教师评选的时候。


那是一九九七年暮春的一个下午,我们一群参评的年轻人集中到慈悲社的市教研室(那时候,教研室、教科所都在现在的电教馆的楼里面),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不远处的南京神学院。放下行李后,就到一间小屋里。老师讲了封闭独立备课的要求,便给我们一人一张纸,上面印的就是屠格涅夫撰写、巴金翻译的《白菜汤》。不到五百字的微型小说,我一下就看完了,但立刻就懵了,这小说到底要表达什么呀?农家寡妇在失去心爱的独子后为什么要喝白菜汤呢?


那时候是没有手机的,更别说网络了,但那时参赛的人可以互相交流。回到房间,我就把文章给同室的姐妹们看了,她们也一头雾水。我们对小说主题的认识基本上就是农妇家境贫寒,特别珍惜盐这样的物质,而地主太太不懂得珍惜。然后我一个人到楼上的阅览室(里面只有桌椅),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开始备课。陪伴我的唯一的参考书,是一本银灰色封面的《现代汉语词典》。


窗外树阴森森,时有蝉鸣阵阵,神学院里有一种别样的安静和庄严。我很快就梳理好了字词教学的内容,然后按照一般的教学思路(梳理情节,了解内容—分析形象,归纳主题—品味语言,拓展延伸),写好了教案。可这教案根本就说服不了我自己,我只好对着窗外发呆。


第二天上午,我们步行去了人民中学,在二楼的会议室等待上课。我于是继续品着《白菜汤》,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作者写一个农妇在巨大的丧子之痛下喝白菜汤,真是表现她的穷吗?为什么除了“漆黑的锅底”和“稀薄的白菜汤”,便再没有相关她生活的描写?这两个短语足以表现她穷吗?或者为了表现农妇珍惜盐的节约精神?可因为穷而看重物质,是不得已啊,这算什么美德呢?诚然,俄罗斯内陆的某些地区,盐是稀缺而珍贵的,但毕竟是生活必需品,人不至于爱盐胜于爱子吧?就算这小说并不歌颂什么,赞美什么,只是表现农家寡妇与地主太太因不同的生活地位而有不同的情感表达和生活态度,这似乎从文中一句“汤是不应该糟蹋的,里面放得有盐呢”和最后一句“在她看来,盐是不值钱的东西”里可以体现,但对比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就是农妇在乎盐,地主太太不在乎盐?就是贫苦的人懂得生活资料的价值,而有钱人不当回事?就是对不同地位人的命运的感慨?这也太不近情理,不合人性了吧……想得头痛时,一个肤色黝黑的小伙子走进来,问我哪里能找到小黑板,我便穿过那个带洗手间的小走廊,到隔壁办公室,跟一位老师要了块小黑板给他。


轮到我上课了。这课真不知道上的什么,只记得电风扇吹起了我放在老式投影仪上的玻璃纸,我只好下台去捡。回学校的路上,我有点沮丧——每上完一节课,我总会有很清晰的自我感觉,而这次的感觉很糟糕.虽然课是按部就班地上完了,但对文本的理解不深透就贸然上讲台,哪里能有好课?哪里能有好感觉呢?不过,我还是很感激这次的封闭备课的,至少它逼得我正视自己,催得我更上台阶了。


可能是因为其他评选项目的分数比较高吧,我还是评上了这届的“忧青”。但这碗“白菜汤”偶尔还会引我默想,似乎总含在口中,难以下咽。


以后有了网络,我查找资料,知道这篇文章是某版本教材里的课文;看别人的文本解读和教学设计,似乎也跟我当年差不多,但我总不能释怀:这《白菜汤》的味道,不能只是盐的味道吧?


今天,想起旧事,我又找来《白菜汤》,静静细读,慢慢品味,似有所悟。


原来《白菜汤》的味道,是高贵的顽强,是在灾难面前生存的勇力。文章开篇交代“一个农家的寡妇死掉了她的独子,这个二十岁的青年是全村庄里最好的工人”,这是多么可怕的打击啊!农妇丧夫,她已经被生活狠狠地甩出了幸福圈,再失独子,那简直就是被重重扔进地狱了。推想一下,身为寡妇的她是如何与独子相依为命,又是如何把独子培养成“全村庄最好的工人”的?这其中的艰难不言而喻。可含辛茹苦的她刚刚看到希望,这希望便破灭了,这对于任何人都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啊,(我当年曾想:这农妇喝白菜汤,该不会是被丧子之痛弄得心智糊涂了吧?呵呵!)所以她说:“我的瓦西亚死了……自然我的日子也完了,我活活地给人把心挖了去。”此时假如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无可指责吧,因为以后的人生路该有多痛苦,多孤单呢。但是,这位普通的农妇却勇敢地站了起来,她朴素的意识,让她懂得人没有自我毁灭的权利和理由。她一定在心中千百遍地告诫自己:我还是要活下去的。而活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东西。人在巨大的情绪里往往没有胃口,这妇人显然是强迫自己去喝那白菜汤的。你看:“她站在小屋的中央,在一张桌子前面,伸着右手,不慌不忙地从一只漆黑的锅底舀起稀薄的白菜汤来,一调羹一调羹地吞下肚里去,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腰间。”这哪里是在喝汤呢?这简直是一个仪式,一个面对亡灵的宗教仪式——这妇人是在用喝汤的动作告慰逝者,激励自己,所以喝汤时“她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像在教堂里一样”。这个喝汤的农妇形象,多么柔弱又多么坚强啊。相比之下,那些遇到点困难难就愁眉不展的人,比如我,真是汗颜。


不仅在精神方面,我好像还嗅到了《白菜汤》里独有的情感味道,这是通过对比表露出来的。地主太太认为“盐是不值钱的东西”,那么,在这篇文章里,她认为什么是值钱的东西呢?显然是对失去孩子的悲痛。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她在农妇儿子下葬的那天去探望,想分担她的痛苦;因为同病相怜,所以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然而她根本看不懂农妇的行为,不理解农妇的感情,所以她认为“这种人真是心肠硬,全都是一样”。农妇哪里是心肠硬呢?她对亲人的情感远比地主太太深沉得多。地主太太不过没心情避暑(当然,她为什么不肯去别墅,为什么宁愿呆在城里,是可以让学生小作推想的),一味沉浸在悲痛里。而这位农妇,这位“脸颊很消瘦,颜色也阴暗,眼睛红肿着。……”的孤独老人,当被问及为何喝汤时,她虽能安静地回答,但“悲哀的眼泪又沿着她憔悴的脸颊流下来”,这种苦痛是显而易见的。问题还在她为什么喝汤。她回答地主太太的是“汤是不应该糟蹋的,里面放得有盐呢”,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是“汤里还有白菜呢”?当真就因为盐更贵些,还是因为生活已了然无味,盐总算有点滋味,还能刺激人的味觉呢?悲痛不是因为沉重而感人,而是继续正常的生活,平静从容,仿佛亲人不曾离开,才更让人痛心。


回看到标题“白菜汤”了。这标题真的好啊——白菜汤是最普通的食物,最本真的生活,然而,生活真正的滋味,不就蕴含在这普通而本真的食物里?不就体现在这普通而本真的农妇身上吗?像这样的“农妇”何其多啊。而获得这份生活的真味,靠的也不过是最普通、最本真的静静嗅、慢慢尝、细细嚼啊。


 


附:                           白菜汤


             (俄)屠格涅夫/(中国)巴金译


一个农家的寡妇死掉了她的独子,这个二十岁的青年是全村庄里最好的工人。


农妇的不幸遭遇被地主太太知道了。太太便在那儿子下葬的那一天去探问他的母亲。


那母亲在家里。


她站在小屋的中央,在一张桌子前面,伸着右手,不慌不忙地从一只漆黑的锅底舀起稀薄的白菜汤来,一调羹一调羹地吞下肚里去,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腰间。


她的脸颊很消瘦,颜色也阴暗,眼睛红肿着。……然而她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像在教堂里一样,“呵,天呀!”太太想道,“她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吃东西!……她们这种人真是心肠硬,全都是一样!”这时候太太记起来了:几年前她死掉了九岁的小女儿之后,她很悲痛,不肯住到彼得堡郊外美丽的别墅去,她宁愿在城里度过整个夏天。然而这个女人却还继续在喝她的白菜汤。


太太到底忍不住了。“达地安娜,”她说,“啊呀,你真叫我吃惊!难道你真的不喜欢你儿子吗?你怎么还有这样好的胃口?你怎么还能够喝这白菜汤?”“我的瓦西亚死了,”妇人安静地说,悲哀的眼泪又沿着她憔悴的脸颊流下来,“自然我的日子也完了,我活活地给人把心挖了去。然而汤是不应该糟蹋的,里面放得有盐呢。”


太太只是耸了耸肩,就走开了。在她看来,盐是不值钱的东西。

暖暖亮亮的爱

暖暖亮亮的爱


——读王老师新编《一盏一盏的灯》


 


                             


因为爱,所以美,就像夜路上一盏一盏亮起的灯。


拿到王栋生老师(笔名:吴非)新编的书《一盏一盏的灯》,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去年冬天,王老师说想编一本书,里面都是普通的一线老师们真实的教育教学故事,算是给老师们送份礼物。没想到阳春三月,书已经捧在我的手里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八小时在电脑前看稿,选稿,改稿,编稿,对一个健康的年轻人而言都非易事,何况一位患有严重眼疾的六旬老人呢,真不知王老师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是一口气读完这本瘦瘦的“小”书的,真的很好看。60个故事让我时而像遇见当年的自己,时而像跟老同事聊天,更多的则是仿佛回到了学生们中间,心里充满了软软的温情。


书的主体部分分三个版块,分别取名为“美丽的爱与微笑”“为了人”和“先照亮自己”,共收录了来自十多个省市的50位中小学老师的60篇文章。每个版块前有王老师的导言,每篇文章前也有王老师的按语。三个版块前是王老师撰写的《那一盏一盏亮着的灯》(代前言),最后是简短的后记。整本书里王老师着墨不多,但深刻精辟,能让读者更好地了解故事的意义和价值。


我特别喜欢书里《我想听你把话说完》《“月亮疤”与“月亮牙”》《一念之差》《从心底笑起来》《让母校见证爱情》《其实是你帮助了我》《不一样的“阿慢”》《温暖的传递》《我的学生们》《山间小道上的驴车》《我直立在讲台前》《希望所有人都幸福》这些篇,因为这些故事让人感动。从小学到中学,从城市到乡村,从重点校到普通校,从老师到学生,从健全者到残疾人,都是善良的,真诚的,纯净的,可爱的……他们只是讲着自己或甜蜜,或香醇,或苦涩,或酸辛的故事,却仿佛从四面八方编织着一袭羽衣,松松柔柔地围绕着我,让我心里只有两个字:幸福!真的,当老师多么幸福啊——和孩子们在一起,彼此种下爱的种子,收获着尊重、信任、友善、关爱、呵护、宽容、支持、帮助……多么美好!虽然生活中并非时时处处有这样的美,也许不美的时候和地方还更多些,但是当王老师把这些“美”收集起来,汇聚起来后,点点的火苗便成了灿灿的火焰,暖人心田。


我更加喜欢书里《每个儿童都是珍贵的唯一》《“低效率”的事》《面馆里的小账房》《毕业班的阅读笔记》《你能撑起谁的天》《101010班的黑板》《“课托”是怎样炼成的》《有许多事你以后才知道》《被淘汰的是“淘汰制”》这些篇,因为这些故事不仅让人感动,而且发人深省,有的还令人不觉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恐怕曾经也堂而皇之地做了许多违背常识甚至伤害学生的事情,而今连道歉都不知对谁说去了。除了刺激我三省吾身,这些故事还给了我不少智慧的启迪。我曾有十年班主任经历,回想起来,好像还是失败教训远多于成功经验,处理事情常常是“事后诸葛亮”,“当时已惘然”。假如那会儿我读到这些故事,也许有些麻烦就能避免,有些错误就不会犯。不过,今天读这些文字,其中精神和智慧的光芒依然闪亮,让我偶尔回到讲台上时,更懂得坚守常识,珍惜拥有。


当然,我也有不太喜欢的故事,很少,两三个吧,主要是老师不太擅长讲述,或者让人感到说教的别扭,或者使人觉得表达的生硬,毕竟不都是语文老师啊,不过都是小节,瑕不掩瑜,无足道也。


然而可怕的一幕竟然也在我的阅读中发生了。书中有几个讲到教师受学生伤害的事情,或者名字被学生画了红杠,或者得到学生的承诺又被失约,或者出于好心却遭遇学生网上围攻之类。我午饭时随口谈了我的想法,我说:老师这么多年后还清楚地记得学生对自己的不好,可见受伤之痛之深,这份伤害除了教育的原因,有没有教师当时处理不大妥当的缘故呢?有没有避免这种伤害的办法呢?谁知正奋战高考的女儿大为光火,她愤愤地说:“你从不上校园贴吧之类,你根本不知道学生对老师多么过分。有时你明明知道同学不对,也不便站出来维护老师,因为他们会很快“人肉”出你,让你成为最大的SB。”我坚持地说:“学生为什么会对老师那样呢?老师真的没有失当之处?我们来想想怎么……”“啪!”女儿竟然扔下饭碗,站起身回她房间了。边走边说:“老师有什么不对?这件事老师就是没错。妈妈你还这么想,我马上去告诉王老师,你是个多坏的人!”


她的怒气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估计她喜欢的老师也遇到了学生的伤害,否则她不会这么激动的。然而,这让我更深地想到教师受伤的问题。教师在学校里(网络上)身心受到学生无意伤害(有时是有意攻击)是常有的事,或轻或重而已(我就曾被追跑的学生撞倒在楼梯上,差点请长病假)——孩子毕竟是孩子啊,成长中谁不犯错误呢?谁又会当真跟学生计较呢?但是教师也是人啊,总靠压抑自己的情绪肯定不是办法,而且一味的包容学生对自己或对同事犯的错误,也未必是最好的教育,因为不恰当的包容就是纵容,如父母溺爱孩子而甘受其辱,都是不合适的。


这让我想起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只带过一届文艺班,而且我认为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的文艺班。那群艺术生多漂亮啊,他们可是从小上过春晚的哦。教这个班的时候,我还当另一个班的班主任,不过,每回开公开课我总是选文艺班开,而用自己的班试讲。别人以为我无私,其实我恰恰是有私的——这些文艺生看着就养眼,上课那个活泼神气就更别提了,尤其是朗读课文,简直绝了——人家本来就是专业小演员嘛。我因此常常表扬他们,他们也因此跟我很要好。上《木兰诗》时,我说:谁来一段儿?马上就有小姑娘上台,大大方方地摆起了架势:“刘大哥讲的话理太偏……”那个字正腔圆,有板有眼,没的说。午间休息时。我说:谁来教我唱戏?立时就有小姑娘站在我座位旁,扳着我的手做手形,还给我做示范,相处真的很愉快。


可是不愉快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一次,我接到在某天下午开课的通知,跟教务处协调却怎么也调不开文艺班的课,我想就算了吧,拿自己班开课吧。开课前仍是要试讲,当然只能用文艺班试咯。于是组里的老师们都到文艺班听试讲,孩子们以为我上校内公开课,也特卖力。我当时也没多想。到了开课这天,很多校外的老师走进校门,校门前的大黑板出示着公开课活动的内容。一切都很正常的展开,自然而然。可活动结束后,办公室老师告诉我,大黑板上我的名字和我开课的班级被踢了几脚,印上了明显的鞋印。我当时莫名其妙,心想:恐怕又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干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的语文课,文艺班的班主任居然在讲台上等我。见我进来后,他说:“我们班有几个同学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请他们上台向袁老师道歉并作检查。”于是,那几个平时跟我玩得很好的学生陆续上台了,红着脸、低着头,念检讨书的声音很小,很小——原来是他们干的。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我平时太喜欢他们了,我当时真的一点没生气,也没伤心,反倒有点好笑——亏他们做得出!等他们做完检查,班主任愤怒地说:“实在太不像话了!袁老师,你狠狠地批评他们吧,不行就送政教处处分。”几个做检查的孩子埋着头,不敢抬眼看我,其他同学也现出很担心的样子。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走上讲台讲了那么一段话,但那段话至今记忆犹新。我说:“同学们,你们从小就在舞台的中央当主角,这次当了配角,心里很不舒服了,是吧?可是四班(我带的班)已经为你们做了一年的配角了,他们并没有怪怨你们啊。现在,大家再想想,偶尔做做配角,是不是也蛮好的呢?”我说这话的时候,教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孩子慢慢抬起了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看见比我年长的班主任老师露出一丝笑容,随后悄悄离开了教室。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我和这些美丽的孩子们又情好如初。但我一直想:假如那番话在试讲前讲,恐怕就不至于让孩子们那么气恼。是我忽略了他们的感受。一直被宠爱的孩子忽遭冷遇,当然不舒服。若能事前打个招呼,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应该好得多。我们总以为聚光灯下的人一定内心强大,事实是他们和所谓弱者一样,都需要尊重和爱护。后来我怀孕了,挺着大肚子,穿着特肥的大花衬衫给他们上课。有一天下午全年级上体育锻炼课,我在操场边的栏杆处看几个男生打球,忽然从操场对角线方向远远地“飞”来两个小姑娘——是文艺班的小美女——跑到我面前停下,甜甜地喊了声:“袁老师!”我一愣,傻乎乎地看着她们:“啊?有事吗?”她们也一愣:“没事啊!”“那你们叫我?”“哈哈,就是想喊喊你啊。”她们又笑着“飞”走了。她们就是那回念检查的小姑娘。


再后来,他们长大了。有的在大学中文系念完博士任教了;有的在电视台做了主持人;有的做了小学老师,现在都过了而立之年。前几年,我带着班里的孩子们看演出,台上美丽的主持人优雅地介绍着节目。刚介绍完,台上的演员正摆开架势,这个主持人就蝴蝶似的向我们“飞”了过来,一把抓住我,大笑着喊着:“袁老师,袁老师,真看到你了。我就想今天有九中的学生来看演出,会不会看到你呢?”我一定又傻乎乎的了,因为眼前的大美女让我猜想着她小时候的样子。她赶紧自我介绍,我说:“天啊,你太漂亮了,我真认不出你了。”她嘻嘻哈哈地跟我说起了离开学校后的事情。台上的一个节目都快结束了,我赶紧说:“快,快,轮你了。”她才笑着“飞”回台上。她走后,我身边比她小十多岁的孩子们惊诧地问:“袁老师,这个美女大姐姐也是你的学生?”我得意地说:“是啊。”这时候我听见班里几个小女生在私语:“绝对比林心如漂亮。”“什么呀,比范冰冰漂亮多了。”


是《一盏一盏的灯》,是一个一个的故事,温暖了我的回忆,照亮了我的思想,让我忽然又想起那句老话: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