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大师讲课(一)——《国学概论》


《国学概论》读书笔记




一、内容简介


《国学概论》一书是太炎先生192246月在上海讲授国学的记录稿,是由曹聚仁先生整理成书的。全书分“主体”和“附录”两部分,凡85千字,“主体”部分前有曹聚仁先生撰写的一篇《小识》。太炎先生的讲论在“主体”部分。“附录一”收邵力子先生的《志疑》、曹聚仁先生的《讨论白话诗》和2篇《新诗管见》、裘可桴先生的《政治制度与政治精神》。“附录二”则是太炎先生的《论诸子学》。这里首先也主要介绍“主体”部分。


“主体” 部分占全书的三分之二,共五章,分别是《概说》(分“甲:国学之本体”和“乙:治国学之方法”)、《国学之派别(一)——经学之派别》、《国学之派别(二)——哲学之派别》、《国学之派别(三)——文学之派别》和《结论——国学之进步》,取标准的“总—分—总”结构,让人一目了然。


太炎先生的第一课《概说》,主要讲了两个方面——甲:国学之本体;乙:治国学之方法。“甲”方面的观点很明确,分别是:一、经学非神话;二、经典诸子非宗教;三、历史非小说传奇。“乙”方面介绍的方法有五:一、辨书籍的真伪;二、通小学;三、明地理;四、知古今人情的变迁;五、辨文学的应用。  


第二课《经学的派别》主要就对“六经”的研究而言。经学研究汉代分古文与今文,具体派别可见太炎先生整理的两幅图——


今文:


      


古文:


        


诚如古人所说,“‘六经’皆史也。”“六经”研究的派别也自汉、三国、南北朝发展至唐宋元明清。太炎先生此课的结语对此做了高度概括:“自汉分古、今文,一变而为南、北学之分,再变而为汉、宋学之分,最后复为今、古文,差不多已是反原,经典的派别,也不过如此罢。”


第三课《哲学之派别》主要说的是诸子百家,尤其是儒、道。太炎先生认可的源流可以整理如下:首先,儒、道同源。老子—孔子—颜子—庄子。其次,“儒分为八”,战国以孟子、荀子为代表。子思—孟子(《史记》称,不确定)、仲弓—荀子(有道理,不确定)。再有,儒、释、道又相通。庄子近佛,且“面目上是道家,也可说是儒家”。


秦火之后,哲学发展大抵是:西汉:杨雄—东汉:王符、王充—魏晋:竹林七贤(只何晏、王弼)—六朝:佛法入中国—唐:韩昌黎、柳子厚、李翱(后皆归佛)—宋:周敦颐(曾从僧)、二程、后分朱、陆(朱熹、陆象山)两派—元:金华派(受传于朱)—明:永乐后为盛,见下图:


 


—清:颜元、戴震等。


第三课《文学之派别》分作有韵、无韵两类。无韵文(兼顾集部以外),分类见下表:



 


派别:东西汉:文人(无派别)—三国:几无可取—晋:陆机(范缜、孔琳、干宝等)—唐:张说、苏顾、韩、柳、萧颖士、李华、李翱、孙谯、李义山(承上启下,骈体文而为“四六”)—宋:欧、三苏、曾、王(宋祁)—明:“台阁体”“前七子”、“后七子”、归有光—清:桐城派、阳湖派、曾国藩。尽管列举,但太炎先生是以为“文实在不可分派”的。



    


     第五课《国学之进步》,太炎先生提出国学研究与发展的的方法:1.经学 


比类知原求进步;2.哲学  以直观自得求进步;3.文学  以发情止义求进步。


这便是太炎先生讲国学的五课。其后“附录一”为邵、曹、先生与章大师的论辩,“附录二”《论诸子学》可看作前面讲论的补充,因其为书面语,如今读来颇有点小难。


二、教学特色


隔空听罢太炎先生的《国学概论》,感觉其特色有三:


(一)学问淹博


 此书《写在前面》里引胡适先生的评价“清代的汉学家,最精校勘训诂,


但多不肯做贯通的功夫,故流于支离破碎……到章太炎方才于校勘训诂的诸子学之外,别出一种有条理系统的诸子学”,评说太炎先生于国学研究的贡献。确实,太炎先生在国学研究上对以往的研究做了梳理与归纳,对以后的研究也提出了方向和方法。听太炎先生的《国学概论》,感觉先生已将数千年中华文明尽收腹中,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先生曾从俞樾学朴学,且通儒学、佛学、诸子、语言学等等,在诸多领域自如游弋,触类旁通,因此多有卓见,莫说令百余年后我等学浅之辈高山仰止,就是当时的青年,谁不尊崇!因为自身的学问淹博,所以正如曹聚仁先生所说:“他辟出多少灿烂的境地!鲁迅先生称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更多人认为他是“有思想的学问家”,其学问渊深,在《国学概论》里也是显而易见的。


(二)结构谨严


从上述列举的内容来看,即可感受太炎先生讲课提纲挈领、条分缕析。从概


论总述到分类讲述再到总结陈述,数万字像一篇大议论文,条理井然。而在中间三部分中的每部分,条理基本循时间线,读者也是一目了然。为了帮助听众了解派别,太炎先生还不时地画出脉络图。除了思路明晰、顺序清楚,其结构严谨还在于善作详略处理。浩浩国学长河,倘不加取舍,哪里是这几万字道得尽的。例如,整个课程主体部分“经学”“哲学”“文学”基本按“四库”“经、史、子、集”的类别划分,但独独没有“史学的派别”,为什么呢?因为太炎先生始终坚持“‘六经’皆史也”,所以“从根本上讲,经史是决不可分的”;其次。中国的史学也“无须讲派别”,这就省去了一大篇幅。在三大领域的具体派别讲述中,太炎先生也主次分明,有的书有的人说得多,有的一笔带过。说得很经济。比如,说文学流派中的无韵之文,明代短短一小段,只简单提了前后七子,略说了归有光,却以近四倍篇幅说清代桐城派。其他部分亦是如此。因为有取舍有详略,非巨细杂陈,面面俱到,所以读来也有节奏感,不使人生倦。正如钱穆先生所说:“章太炎文章最有轨辙,言无虚发,绝不枝蔓,但坦然之下,不故意曲折摇曳……


(三)个性浓烈


上世纪初以来,讲国学的大家应当大有人在,就是此套丛书中,也有曹伯韩先生的《国学常识》。但读其他的国学普及读本,恕我不恭,往往像读说明文;而这本《国学概论》,却是激情澎湃的议论文。太炎先生真是有个性。读《国学概论》的任何一页,几乎都能读到他自己鲜明的观点和看法,毫无虚饰。有些观点直令人莞尔。比如:说“经史非神话”,那么《史记》说高祖之父见“神龙附高祖母身,遂生高祖”,此非神话乎?太炎先生据一条新闻推断此事:“他母亲和人私通,奸夫饰做龙怪的样儿,太公自然不敢进去了。”再如,太炎先生对宋朱熹一派不看好,书中多有直接的批评。《概论》中说:“宋朱熹一生研究‘五经’,《四子》诸书,连寝食都不离,可是纠缠一世,仍弄不明白;实在他在小学没有工夫,所以如此。”在《哲学之派别》里又说:“朱文公终身对于‘天理’,总没曾体认出来;生平的主张,晚年又悔悟了。”总之,太炎先生讲国学,绝非照本宣科例数史实,也非隔岸观火指长道短,而是旗帜鲜明,以真性情表真态度,听众、读者自会拍案称快。


不妨抄几句太炎先生的话,不但当时人不能接受(邵先生和曹先生就起而抗议了),估计时代进步到今天,我们也不能接受的:


1.自杜诗开今,流于典故的堆砌,自然的气度也渐渐遗失,为功为罪,未可定论!(尽管有道理,但对“很忙”的杜甫来说,未必公平。喜爱杜诗的人也一定会愤懑。)


2.有韵文是什么?就是“诗”……至于《急就章》、《千字文》、《百家姓》、医方歌咏之类,也是有韵的,我们也不能不称之为诗。(这些都算诗?怎么也接受不了啊。)


3.诗至清末,穷极矣,穷则变,变则通:我们在此若不向上努力,便要向下堕落。所谓向上努力就是直追汉、晋,所谓向下堕落就是近代的白话诗。(天哪,1922年已经有一些白话诗的尝试了,也不算很差啊,太炎先生为什么对白话诗如此白眼,甚至用史朝义的樱桃诗来嘲笑。革命家的保守性,原来也如此强烈。)


三、听课感悟


去年十月,我有幸得遇莫砺锋教授,便问及当下对“国学”概念的理解是否妥当。莫教授不大认可,他说当年说“国学”,主要是供学术界研究的,如今已经泛化了。我记得叶圣陶等先生也不大赞同“国学”这个笼统的词(貌似“汉学”更好些,其他少数民族的学问算不算我们的国学呢?)。当年因为欧美学术传入中国,称作“西学”,便将中国固有学问统称为“国学”了。如果说今天“国学”的概念是广义的,那么太炎先生作为学者,就将其稍稍做了精准的概括:经学、哲学、文学。这就把“国学”定于研究的范畴了。尽管太炎先生认为一些零碎的学问也在“国学”之列,但“国学”主要还是指经史子集,指可以阅读和研究的具体书籍。对我而言,“国学”不再飘渺,其内涵明确多了。


我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本来对太炎先生这样恣肆的个性是不大接受的。然而读罢《国学概论》,看到太炎先生爱憎分明地品评千年来的历史人物及其观点论述,痛快淋漓,不得不被其强烈吸引。掩卷常想:那个令鲁迅先生病逝前十天悼念的老师,那个“音容笑貌,仍在目前”的革命家究竟什么样?鲁迅先生赞太炎先生:“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我们先前只在历史书上学到过他于辛亥革命做出的历史贡献,却不知其革命生涯与治学道路。那个曾在演讲中说“不要赶走了秦桧,迎来了石敬瑭啊!”的老人一生传奇,在政治纠葛中浮沉,令人叹惋。然而不能不说,太炎先生虽生在乱世,却成就了独立的个性与别样的人生,而我们当下和平安宁,似乎难再见到太炎先生这样的血性硬汉了。


《国学概论》只有11元,我读此书,既为了听大师讲学,也为了给自己补课。花这么点费用,请这么好的先生,真是幸运,感激不尽。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太炎先生上课究竟什么样。张中行老先生曾听过章大师讲课,借他的描述满足我的好奇,也结束我的笔记:


“老人满头白发,穿绸长衫,由弟子马幼渔、钱玄同、吴检斋等五六个人围绕着登上讲台。太炎先生个子不高,双目有神,向下望一望就讲起来。满口浙江余杭的家乡话,估计大多数人听不懂,由刘半农任翻译;常常引经据典,由钱玄同用粉笔写在背后的黑板上。说话不改老脾气,诙谐而兼怒骂。”(《负暄琐话 章太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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