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出一个大书虫

名家学语文(二)


泡出一个大书虫


——读止庵《插花地册子》


《插花地册子》是女儿同学的书,是女儿从班级书架上借来的,要还,所以赶紧读。


女儿在南师附中念高中,学的是理科,但班主任是语老师,所以班级书架里有不少文史哲方面的书,还有一些集体订阅的杂志和《南方周末》之类的报纸,这些书籍报刊陪伴女儿顺利通过了小高考和高考,给了她许多收益和启迪。




《插花地册子》是她喜欢的书。这书是止庵先生自述读书经历和感受的文集,20059月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12万字。书的装帧朴素而雅致,编排也简朴,扉页上只有一句“献给我的母亲”,其后就是目录,连作者介绍都没有。全书除序和两篇后记外,只有两个部分。第二部分是“如逝如歌”的诗集,第一部分则是关于作者读书的篇什,凡八篇,分别为《小时读书》《创作生涯》《师友之间》《读小说一》《读小说二》《读诗》《读散文》和《思想问题》。但这书里有一样漂亮的东西,就是作者精选的34幅风格迥异的世界名著插图,这些插图有许多是著名画家为作品画的,可谓尽得精髓。其中女儿和我都很喜欢毕加索为《堂吉诃德》画的插图。




读《插花地册子》,很像给自己请了位家庭教师,有一种吃小灶进修的感觉。止庵先生按文学史的体例和顺序,讲论自己所读的书,精辟独到之见随处显现,令人耳目一新。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书中提及的书,实在是卷帙浩繁,让人不得不佩服作者读书之博大渊深。


止庵原名王进文,又名方晴。1959116日生于北京。1982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口腔系。做过医生,当过记者,在外企做过销售,在出版社做过总编辑,于不惑之年写下大量书评文章,出版《老子演义》《樗下读庄》《如面谈》《周作人自编文集》《张爱玲集》等数十本书,是周作人、张爱玲研究专家。(以上介绍摘自“中国新闻网”2011920日《止庵:只想做一个读者》,有改动)




一位口腔科医生,却弃医从文,做了一名职业读书人;他没念过大学中文系,却饱览中外文学书籍,还能在文学的天地里精鹜八极心游万仞,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我对这位“家庭教师”自身读书史的兴趣超过了他讲课的内容,我想知道我所生活的时代,是怎样诞生出这样一个读书大家的。


家风正是读书风


探寻止庵先生的语文成长之路,让身为语文教师的我顿觉沮丧。这位读书人的语文素养竟然与学校教育几乎无关。七岁上小学的他正遇上“文革”,语文教材只有“红宝书”(《毛主席语录》),语文课上也便就着“红宝书”认认字,然后学两条,抄两条;此后有了语文书,可“每篇文章几乎一律分做三段,每段都体现一层意思,末了全篇又要总结出所谓中心思想,实在有点让人腻味”;老师的所教也都是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之类,他都是“不大用心去听的”。可以说除了“因十几年的中小学教育而认识不少生字,学到基本的语法知识”外,他“所受的中文教育,实在是乏善可陈”。更令人无语的是写作学习:“上中学以后,拢共只有一两篇作文出自我自己之手。我从学校领来题目,跟父亲说几句好话,他一会儿就写成了,交给我时总说让我用自个儿的话重写一遍。其实他已经模仿过我的语气,所以我只抄录在本子上就行了。交给老师之后,父亲很关心得到什么说法。有一位老师姓韩,总在我的作文本上又圈又点,批上‘好’或‘很好’的字样,末了还要给予满意的评语。父亲看了很高兴。可是老师所给的分数,却总是‘五减’,而不是满分的‘五加’,这又让父亲困惑不解。大概老师觉得满分是到了头了,从此他无须再教,我也无须再学。他哪里知道就中的底细呢。”更有甚者,“父亲代我写作文,一直到我参加高考。那时他在重庆,拟了几个题目写成文章,寄来让我记熟。我报考的是理科,语文一门只考一篇作文,题为‘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正好父亲所写的文章中有一篇内容与此有些接近,我便自己写了个头儿,三拐两拐引到父亲的意思上,接下去便大半默写他那一篇,结果半小时就交了卷子。


那是怎样的一位父亲?止庵先生读书写作的兴趣与才能究竟是怎么生长出来的呢?我于是转而看向他的课余生活,这一看,立时感受到了止庵先生的家学渊源,感受到一股书卷气息,原来根在这里。


止庵先生的父亲是著名诗人沙鸥,也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记的大家,“文革”期间在家赋闲,他对止庵兄弟的影响极深。在那个无书可读的年代,他就凭着记忆给儿子们讲故事。“父亲是讲故事的高手,听过的人现在有时还要提到。他最拿手的是《水浒》,尤其是林冲那一段。他曾说这是一个完整的中篇;还有普希金的《杜布罗夫斯基》和莫泊桑的《项链》……二哥和我躺在父亲两旁,听他接续讲下去。有时候我们都睡着了,他还没有讲完。他发觉后并不曾生气,第二天说如果我们困了,告诉他一声就是了。可我们那时都小,常常还是没等告诉他已经睡着了。他就讲几句,问一声,叫我们答应一下。”而母亲则在浩劫之中为孩子保存了图书。“一九六六年八月的一个早晨,街道主任来对母亲说,红卫兵就要来了,你们自己先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违禁之物……检查父亲的藏书是重头戏,但是谁都不知道除了马、恩、列、斯、毛,还有什么应该留下。母亲忽然想起鲁迅,于是大家赶紧从已经打算交给红卫兵抄走的一大堆书里去找他的著作。那是一套一九四六年版的《鲁迅全集》。把外面的封套扯下,露出精装的红封面。手忙脚乱之际,遗漏了一册 ‘补遗’,只留下正文二十卷和‘补遗续编’。不知怎么我的两套《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几本小说却留下了,也许是母亲特地保留给我的读物罢。”(以上均出自《小时读书》)《十万个为什么》正是止庵先生六岁时所读的第一部书。


在父母的影响下,兄弟之间也以读书为乐。“施耐庵的《水浒传》是跟我家的邻居借的……这书我们借了还,还了借,不知多少往返,我前后看了总有二十几遍。二哥和我常玩一个游戏,就是提起某人,须得答得上来他是哪回出现,谁引出他,他又引出谁,他的绰号是什么,星宿又是什么,说来我们俩都能熟记。”(《读小说一》)后来这游戏演变成读写结合的形式:“先是在棋子上帖些编造的人名儿,演习类似《东周列国志》的故事,不过国度和情节都出乎自己的幻想。后来觉得写下来更有意思,于是就你一段我一段地记在小本子上……我家房子顶棚一角破了个窟窿,我们每轮流写一段,就爬上被垛把小本子藏到里面。”(《创作生涯》)


在那紧张的日子里,这一家的读书氛围却很浓。“‘文革’中,西方小说很难读到,家里偶尔借到几本……”有一回“借到一套大仲马的《基督山恩仇记》,还是解放前的译本,我家有幸留得一日,大家轮流着看,人闲而书不闲,我不够看书的资格,只能利用别人交换的间隙,读了一、四两册,知道前因后果而已。”(《读小说二》)不单是直系亲属,止庵先生的堂兄王亚非也是爱书之人。“一九七六年我第一次与王亚非见面时,他简直就是异端。他所特别推崇的是两部书,一是《静静的顿河》,一是《文心雕龙》。给我写过一封将近两万字的信,专门谈艺术感受,其中大段抄引《静静的顿河》,详细加以分析。”(《师友之间》)这对年少的止庵也有诸多影响,以至其后他写下书评都会征求这位堂兄的意见,而视自己发表的文章为共同创作。


这是一个有着读书家风的家庭,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止庵,一生“差不多只做过读书这一件事”(序),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中国古人是重视家风建设的,否则不会有那么些家训、家书的流传。但多数家风都指向子孙立德,止庵先生沐浴的家风却是读书之风。如今一对年轻人成家不会想到树家风了,也很少想到给子孙留下家族的精神烙印,倘若忽然有此念头,我以为,读书之风倒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读书之趣任天然


虽然止庵先生从小就受到读书家风的熏陶,但从他的自述中,却看不出父母对孩子刻意的栽培。如果说有,便是“一九七二年四月,父亲让姐姐和我到江南去旅游。车票买到杭州,途中在南京、无锡、苏州、上海分别下车,各玩一天。每天每人的预算是一块钱。记得在无锡去了鼋头渚,那时我还没见过海,觉得太湖好大的水,好大的浪,不免有些激动,打算留影一张。可是拍照片就不再有吃午饭的钱,商量之后,还是留影要紧,于是饿了一顿……我的家境并不富裕,因为记得返京时带了一块钱,为在火车上吃饭之用,我舍不得花,一路饿着回来。父母去车站接我,见面便问身上带钱没带,遂将这一块钱交给他们了。这种情况下父亲却肯让我们出去旅游,这要算得他对子女特殊的教育方式。”(《创作生涯》)也正是这次旅游,让从来怕写作文也不写作文的小方晴,自发地一连写了近十篇游记,从此踏上了文学创作之路。


写作之趣任天然,读书亦如是。止庵的父母似乎从未引导孩子读什么书,而是任其随着自己的喜好阅读。年幼时“动物园西边有个天文馆,母亲曾带我去过几次,实在是儿时最难忘的一番经历。仰望着巨大的圆顶,四周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人立刻兴奋起来,接着星星就陆续出现了,什么北斗星、北极星、牛郎、织女、大熊星座、小熊星座,等等。多少年来我一直向往当时情景。”这也使得止庵读第一部书《十万个为什么》,最喜欢的也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天文部分的知识。以后止庵闲暇时爱读地图,读历史类书籍,搞文学的父亲不但不加干涉,还给予大力支持。“父亲见我有志读书也很高兴,先后寄来十来本小册子,如《中法战争》《义和团运动》之类,最主要的是厚厚一册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我反复阅读,简直爱不释手。


但是止庵最爱读的还是文学。在只能读“毛选”的童年,他即从《毛主席诗词》中起步读古典诗词。“我开始读古人诗词,即是《卜算子·咏梅》后面所附陆游的那首同题之作(‘驿外断桥边’),我也是由此第一次领略中国诗词之美。上中学后我背诵许多唐人绝句,语文课上不爱听讲,便在课本的空白处默写,一学期下来,几乎都写满了。”就连读“小人书”(连环画),他也与别的孩子或大人不同。“当时大概有两类‘小人书’,一类是绘画的,有的是成套的,如《水浒》《岳传》,有的只是一册,像《东郭先生》;另一类是摄影的,像那些‘样板戏’和《地道战》《地雷战》等,我的兴趣多半还在文字上,画则看得不甚仔细。父亲是很爱看‘小人书’的,午睡前常持一册在手,睡着了书就落在枕边,这个情景我还记得很清楚。”除了读这些,他的文学启蒙还在于母亲从浩劫中保留下的几部苏联小说。《卓雅和舒拉的故事》《古丽雅的道路》《青年近卫军》《盖达尔选集》《马列耶夫在学校和家里》《瓦肖克和他的同学们》等。孩子用儿童的眼光读文学,他读《青年近卫军》只记得袭击德军司令部的一段,“再就是有一位刘芭性格活泼,与众不同。我还由此得知俄国人名有不同称呼方法,比如刘芭又可以叫做刘勃卡之类。”这些书籍给予止庵童年更大的慰藉则是:“我那时候有点儿孤僻,找不到愿意和我一起玩的伙伴,那么马列耶夫、瓦肖克和《学校》的主人公鲍里斯·戈利科夫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了。而他们对于我的意义还不限于此,瓦肖克比马列耶夫年龄要大一些,经历也就不同,二者正可相互接续;再加上盖达尔笔下那些人物,他们可能比我自己更是真实的我也未可知,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替我制造了一个颇有意味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遗憾的是收有《铁木尔和他的队伍》的《盖达尔选集》下卷,后来不知怎么遗失了,从此铁木尔就给我留下一个不辞而别的朋友的记忆。


儿童的阅读自有儿童的表情和姿态,如果愿意,真可以静静观赏。可惜当下年轻的家长,最怕别人的孩子读了什么书,自己的孩子却没有读过,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的孩子跟别的孩子一样,仿佛这样心里就舒坦了。殊不知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天性很可能就是孩子的灵性,让孩子从众跟风的结果,很可能抹杀了他的天然灵性,使其一生即便成功,也难幸福。成人能为儿童做的就是给他一个书籍的天地,让他伸手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书。否则也许会留下缺憾:“我的小说教育,其实颇有欠缺之处。有些当时应该读到的书,如《鲁宾孙漂流记》《格列佛游记》《巨人传》,安徒生的童话和史蒂文生的小说等,都找不着,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到手都很晚了,虽然一一读过,实话说已经没有太大兴趣。我常想,如果当年读了这些书,恐怕后来思想中幻想与浪漫的成分能够稍许增加罢。”(以上均选自《儿时读书》)


天然读书成个性


倘若一个喜欢读书的孩子,就这么一直读下去,不加思考,那也不叫成长,更不可能成熟。止庵先生读书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自觉地融入了自己的感悟,渐渐形成了个性。“马卡连柯的《教育诗》,那是我上初中时的重要读物,可是我已经不像对待上面提到的几种书(苏联小说)那样,以一种仿同心理去读它了,只是想怎么不曾遇见马卡连柯那么一位能够理解学生的好老师呢。”(《小时读书》)这以后的读书,他常有“个人偏好”,且独树一帜,最终成为当今著名读书人。不妨摘他的几条书评,以窥一斑:


1.论家所特别醉心的那些细节,如温酒斩华雄、煮酒论英雄等,毕竟属于说书而不属于小说,因为太过凸现了;另外我对其中的取舍也不能赞同,因为我一直倾向曹操,书中每逢讲到他失败时便大加渲染,不免令人反感。


                                                                          (《读小说一》之读《三国》)


2.《聊斋》有两路写法,一路像唐人小说,另一路像魏晋小说,可以用繁简来分别形容,若以篇什计,恐怕后一路不在少数……后来读到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专用简笔,较之《聊斋》中此类篇什更加纯粹……其实我读《聊斋》,所看重的还是它繁中求简的笔法。     


                                                                              (《读小说一》读《聊斋》)


3.古代白话小说,本质是说书,原先那些话本、拟话本乃至《三国》、《水浒》不必讲了,就是《儒林外史》、《红楼梦》这种纯粹文人创作,若论叙述方式其实也是如此;直到鲁迅写《狂人日记》才算是革了这种叙述方式的命。这是鲁迅的功绩所在。后来赵树理登场且被大加提倡,就又复退回老路上去了。


                                                             (《读小说一》读《中国小说史略》)


4.总的说来,在文学这一领域,我最佩服人类的几种能力,即克制力、穿透力和想象力,其中无论哪一方面得到超常发挥,我都认为是文学的最大成就……一个作家面对作品(人物、情节和叙述方式等)的克制程度。就是他面对读者的克制程度,也就是他的心灵的坚强程度……这方面给我最大启示的是福楼拜……那本薄薄的《三故事》,可以视为其全部文学的缩影。所收三个短篇分别代表不同方向。:《淳朴的心》《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的作者,是现实世界的福楼拜;《圣朱利安传奇》以及《圣安东的诱惑》的作者,是宗教传说里的福楼拜;《希罗迪亚》以及《萨朗波》的作者,是异邦的浪漫故事里的福楼拜,然而三者有着几乎同样的态度……莫泊桑是他的学生,可是在中国名气更大,他的小说我几乎都读过,不要说完美了,甚至连精致也很少达到。


                                                (《读小说二》)


5.所谓穿透力,,主要表现在人生体验和情感体验方面。我总希望读到超越常规体验的东西,希望触及“本质”或“秘密”,特别是关于人类处境和内心世界的深刻揭示。在这方面,俄罗斯文学作为一个整体,可以被形容为世界文学的青藏高原……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珠穆朗玛峰。他的小说,如果要我特别举出几部谈谈印象,也许《卡拉马佐夫兄弟》最伟大,《罪与罚》最深刻,《白痴》最痛苦,《群魔》最黑暗,而它们一概都惊心动魄……在他的小说中,对话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要性质。托尔斯泰最后一年的日记里,却批评道:“对话简直受不了,一点也不自然、”我倒觉得陀氏的对话最传神。大概托尔斯泰不能接受的是对话里所反映的人物的病态心理罢……梅列日科夫斯基说,托尔斯泰发现了肉的秘密,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了灵的秘密。他是别有深刻意思


                                       (《读小说二》)


6.想象本身已经足以给人类提供永恒的价值取向,而并不在乎这一想象的意义何在,也就是说,它是独立的存在,具有终极意义,无须再附加任何别的意义……王尔德的《道连·葛雷的画像》也是别开生面,充满奇思怪想……这本书和剧本《萨乐美》,似乎是对美的一个告别仪式,所呈现的是作者眼中这世界最后的美。王尔德当然很脆弱,用中国古代一句话形容就是“七宝楼台,炫人耳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然而他的确能够做到不被“碎拆下来”,所以永远“炫人耳目”。


                                                 (《读小说二》)


7.杜甫境界极高,气象极大,但是我觉得他一生都欠缺一点李白那种聪明,读“三吏”“三别”,甚至读《兵车行》《北征》,都是如此感觉。这或许反倒成就了他,因为非竭尽全力不可,他的境界,都是炼造出来。相比之下,总感到李白太满足于当时灵感,心血来潮,一挥而就,诗也就写得浮了,滑了。我想写诗的过程中,李白的感觉一定比杜甫好,但是二人成就高下之分,并非那么一点,所以“李杜”一说,我不敢苟同。


                                                    (《读诗》)


8.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句话说尽了天下文章,而《论语》境界,正在于“文质彬彬”。这里孔子意思很中肯,话也说得实在,可以说“文”与“质”俱在,一切只须如实记录下来,即如其所说:“辞达而已矣。”也就是《周易》讲的“修辞立其诚”,这个“诚”对孔子来说,则是本来如此,所以《论语》是君子文章,也就是“君子坦荡荡”了。《论语》好就好在本色,虽然本色文章最难。而“辞”若能“达”,则不乏才具,无所谓“质胜文则野”,只须留神不“文胜质则史”就是了,所以孔子论文,多半都针对后一方面。后来喜欢闪烁其辞,渲染夸饰者,无论“质”与“文”都不自信,说得不好听,就是“小人长戚戚”。这个区别,也可以引用孔子另一句话:“君子求诸记,小人求诸人。”“求诸己”即“辞达而已矣”,“求诸人”则是取悦于读者。《论语》只是孔子及若干弟子的语录,但记述者都很领会孔子的想法,换句话说,如果孔子自己作文,大概也是如此。


                                                   (《读散文》)


更为可贵的是父亲对儿子观点的接受和支持,。“讲到父亲和我在文学上的关系,‘师友之间’其实是最恰当不过的话……八十年代初我思想上发生一些变化,接受了现代派的文学观念,于是与父亲不复一致。我写过许多信陈述我那些越来越离经叛道的看法,还曾寄了许多现代派作品请他阅读,其中包括后来他取法颇多的意象派和超现实主义的诗作……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我去成都出差,他特地从重庆赶来……我们共谈了十天,以后父亲在《从八行诗到‘新体’》中说:‘我创作上发生重大突破的契机是一九八五年冬在成都与方晴的一次长谈,结果是我从此放弃了八行诗,而开始写我自称为‘新体’的现代诗。’”(《师友之间》)


父亲因为儿子的劝说,改变了自己奉行多年且藉以成名的诗风,从而开辟了文学创作的新天地,完成了作为诗人的自我超越,这对儿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欣慰和鼓舞啊,这给了儿子独具一格地读书、品书以无言的助力。如今家长和孩子所能交谈的,似乎除了日常生活,就是文化学习,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希望甚至要求孩子接受自己的意见。我们不知道沙鸥父子十天畅谈中有多少意见的冲撞、思想的争锋,我们也不知道“原本是那个时代里一个合乎要求的‘文学工作者’”的父亲(《师友之间》),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后,听从了小儿子的“离经叛道”之言,并很快付诸实践的,但我们知道,独立精神、自由思想是需要尊重与呵护的,何况真理面前,从善而行。


 


我小时候和妈妈养过红茶菌。取来小小的一片,放在一大缸茶水里,就可以看到它一天天地长成透亮的一大片,然后一层又一层,很有意思。我不知道这菌到底有没有营养,但我看出小小的一块菌,只要在合适的环境里,就能不停地生长。如果把一个孩子泡在书籍里,没准儿,也能成为像止庵先生这样的大书虫。


 

《泡出一个大书虫》有3个想法

  1. 只要在合适的环境里,就能不停地生长。如果把一个孩子泡在书籍里,没准儿,也能成为像止庵先生这样的大书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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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甚喜这一“泡”字。

    《插花地册子》,注定是小众群体的书。不过,一旦像姐姐这样沉潜其中,却也难以自拔。
    恩,毕加索为《堂吉诃德》画的插图,喜欢的,其他33幅想必也美吧。
    遇到一本合意的好书,真的是缘分。
    我们最近在读《南渡北归》、《了不起的盖茨比》。后者是重读,也是受儿子影响(当年他在附中时爱读盖茨比,最近同名电影上映来着,有空瞧瞧去),所以说以书会友,是有道理的。

  2. 谢谢袁老师分享!让我这样“年轻的父母”受益,不管是否能泡出一个大书虫,至少能拥有一份尊总孩子读书灵性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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